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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漾] 銀蛇花贊


x台灣 CWT34 刊物

x蛇年限定,故不再刷

x完售後全文釋出,共 2w9 字


x文長注意






  在這個世界的某一處角落,有一個默默無名的小村莊。

  在那裡,人類與神明、魑魅魍魎以及萬物精靈和平共存,互利互助,如此存在了千千萬萬年,儘管位處偏僻,但村民跟萬物還是歡喜的度過每一天,因為他們是被神界眷顧的村子。

 

  以十二年為一輪,神界每一年都會派下一名神祇,鎮守在無名村莊整整三百六十五天,直至新的一年到來,與下一年的主神交換為止。這十二個神明分別是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十二個動物,從鼠神一直輪到豬神,再回頭從鼠神開始新的漫長十二年。久而久之,無名村莊的人們將這十二位神祇代表尊稱為「十二主侍奉」,懷著無比敬畏的心情供奉著。

  隨著供奉十二主侍奉的時間之久,無名村莊內慢慢衍生出了一個習俗。

  村民們在每一年的第一天都會舉辦一場晚上的祭典,盡情敲鑼打鼓、跳舞高歌,藉此取悅新一年的十二主侍奉,這個祭典被稱做「主神祭」。而在祭典上,村子會奉獻出一個活祭品給那一年的十二主侍奉,以祈求村莊當年風調雨順、萬物安康。

  決定當年活祭品人選的,不是老村長或是白髮蒼蒼的長老們,而是一位住在村莊內、不知道活了多長久時間的,神明與人類結合誕生出的孩子。擁有神奇的力量,聽得見神明與魑魅、精靈聲音的神子,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村莊的權力中心,被供奉在偌大的神廟中,聆聽天音並且傳達給全村莊的人知道,就連每一年的主神祭或是村莊中大大小小的事情決定,村人們也總是習慣先詢問過神子,然後依照神子的判斷而做決定。

  日日月月地過,新的一年終將到來。

  新的一年,主侍為蛇。

 

  除夕鐘聲敲響的那一剎那,舊年的主侍奉在神子的目送下緩緩回去天廳,站在神廟最高處的瞭望台上的神子臉色淡默,好像什麼事情也影響不了他一般。

  他看了眼放在桌上的白紙,憑空浮出一個「銀」字,但在銀的右下角還有個小小的「火」字,神子先是皺了皺眉頭,蔥白指間滑過白紙上的兩個字,閉上眼睛、聆聽著微風傳遞而來的訊息,那是來自新的一年,即將駐守在這個村落的神明隊伍的前號。

  『火眼銀蛇,不喜祭祀,不要供奉。』

  「不要供奉?是厭惡有人陪伴嗎?新一年的主人啊……」神子思索了下,銀色加上火色的蛇神,讓他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在他年紀尚小、生活在神界的時候,陪伴自己玩耍長大的那個小小的蛇神,有著銀色頭髮,卻調皮般地抹了一簇鮮紅的美麗神明。

  「是他吧?」

  神子幾近肯定地說,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若是他認識的那個高傲而貴氣的美麗神明,那麼前號所說的他也就能夠理解了,因為他所認識的蛇神可是極端地厭惡陌生人的接近。但長久以來村莊的習俗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開創例外,神子苦惱了一會兒,思緒清晰的腦袋一下子就有了最適合蛇神的祭品。

 

  清澈到宛如一面鏡子,初生的稚嫩花朵。

  他想,這是最適合裝飾美麗銀蛇的祭品了吧?

 

 

  初雪氛飛,無名小村莊內處處掛滿了紅紙燈籠,家家戶戶的門窗上用白糊黏上了喜氣洋洋的剪紙字,映襯飄落的雪花,就像是在白棉花上灑落了鮮紅木櫻一般,璀璨討喜。小孩子們身上穿著母親新縫製的衣裳,手中緊緊握著放入幾塊錢的紅紙袋,欣喜若狂地在積了些雪的大路上奔跑玩耍。

  今日是除夕,送走舊年、迎來新年的矛盾的一日。

  送走了最後一個前來參拜的村民,神子放鬆地呼出重重一口氣,關上廟門走回房內。

  然後笑著注視窗台上那擅自闖入的身影。

  「貼喜字、穿新衣,小娃兒的歡笑聲跟滿街的紅,真是基礎的避邪儀式,難怪無名村莊總是和平安祥,明明位居偏遠的逢魔地帶卻沒什麼遭遇鬼怪襲擊,這裡當真還需要十二主侍奉的駐守眷顧嗎?」銀髮的男人側坐在窗台上,髮絲隨著微風飄起些許。他並不對自己擅闖民宅而感到愧疚,反而自在得更像他才是這神廟的主人一般。

  雖然意義上相差無幾。

  「呵,當然要啊。」

  神子淡淡笑出聲,將蓋在頭上的淡紫色頭紗掀開一角,露出底下那雙閃爍光芒的紫色瞳孔毫不客氣地與窗台上姿勢略為粗俗、卻又散發出高貴優雅氣息的不速之客四目相瞪。

 

  噢、

  或者該說是尊貴的客人。

 

  「許久不見了,伊沐洛殿下。」

  「嘖,少在那裡給我裝生疏,藥師寺夏碎。」銀髮男人咋舌了聲,手指之間長得不可思議的煙管晃了晃,憑空飄出裊裊白煙,朦朧了他銳利得令人覺得有些恐怖的紅眸視線。或許是習性,銀髮男人快速地吐了幾下蛇信,然後才在越發濃烈的白煙之後淡淡地問。

  「我早讓前號通知過你,這村莊的什麼活祭品習俗我不需要,為什麼你還是準備了?」

  「喜歡嗎?」

  藥師寺夏碎輕笑,緩緩挪動步子走到窗台邊,手一伸、指尖一勾,還有個幾步之遙的茶壺飛上半空,自動傾斜將壺內的滾燙茶水倒入瓷杯內,盛滿了金黃液體的杯子搖搖晃晃地漂浮著卻又不灑出一滴茶水,落入藥師寺夏碎的手中。

  「新生、乾淨又純粹的力量,我可是費了一番功夫才將他從隱居的部族中給請出來,正適合你的脾性,不是嗎?」

  「藥師寺夏碎!」

  銀髮男人咬牙切齒。

  不悅地接過藥師寺夏碎遞來的茶水,顧不得燙口,他仰頭一飲而盡。

  「噯……真不懂得品嘗。」藥師寺夏碎搖搖頭,無奈地說。

  「把活祭品一事取消。」

  「恕難從命。」他苦笑,看著從長煙管中不斷湧出的白煙,曉得那煙霧是代表著銀髮男人情緒的象徵,越濃厚即是情緒越高漲,煙的氣味若是難聞就代表憤怒,相反地若是充滿芳香,那就是代表男人的情緒是愉悅的。

  「你曉得的,冰炎。積年累月下來的規矩,怎能說改就改?」

  「況且,活祭品這項習俗,也有他的意義。」

  活祭,意指著向當年庇祐村莊的十二主神獻上一名活物,興許是牛羊、犬馬,但更多時候被獻上的是村人、精靈或者魑魅。

  被獻上的活祭品,並不像是其他村莊的活祭那般有著殘酷下場。牛羊犬馬多半是成了十二主侍奉的玩物或坐騎,人、精靈以及魑魅則是成為了十二主神的隨從,替十二主神打打雜事,服侍那一年在村莊的生活,等到一年過去十二主神離開村莊時,活祭品便能回歸原來的生活。

  偶爾有少數的例外。

  活祭品會成為十二主神的妻子、丈夫。

  「我不需要服侍我的人。」

  「但你需要一個陪著你的人,你曉得你的力量多麼危險,就算你能避免害到村人,你能向我保證不害死自己嗎?」藥師寺夏碎語氣堅定地說,說得銀蛇神‧冰炎無話可反駁。他嘆了口氣,將頭紗蓋回頭頂,讓一片朦朧紫色掩蓋自己的視線。

  只有這樣子,他才能不將一切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會收回活祭的指示,你清楚我看見的事情不會有錯,那孩子是最適合待在你身邊的人選,為何就不聽我一次?既然你都不顧我的勸說,硬是要不滿千年壽命就當上了輪迴的十二主神之一,就這一次、讓讓我吧?」

  聽著藥師寺夏碎溫柔得彷彿他已經無助到無路可退般的語氣,冰炎哼了聲,抬起手抽了口看起來裝飾用途比較大的長煙管,然後將泛著銀光的白煙吐出口中,一陣淡淡的微香透過紫色頭紗被藥師寺夏碎嗅到。

  「僅止一次,只忍一年。」

 

 

  鑼鼓喧囂,將人們的歡呼聲狠狠壓下。

  在夕陽逐漸西下,被稱呼為「逢魔」的不祥時刻,架高的木製塔樓上有兩名大漢正緊握著鼓棒,咚咚咚地朝著兩面的大鼓上敲擊出儀式的節奏,一旁的姑娘打著鑼鈸、小娃吹奏竹笛,居高臨下的宣告著主神祭的開始。

  高台的前方,是通往神廟的路。

  前往神廟的白色石磚階梯在月光輔佐下,散發著純潔的微光。階梯的盡頭處站著穿著袖子寬長、衣襬長得讓人疑惑這還怎麼行走的祭典服飾的藥師寺夏碎,他俯視著山腳下的祭典火光,像是天上的星子掉落下來一樣,將村莊點綴得閃閃發光。

  「準備好了?」

  藥師寺夏碎沒有轉過身,甚至連掀開紫色頭紗的舉動都沒有。他閉著眼睛也能將世間一切看清楚,這是他天生被賦予的能力,也才會被派到這個其實風水並不好的村子,作為鎮壓不祥的栓子,栓在這座神廟之中,不讓邪惡的氣遺漏出來。

  本來只是鎮壓到天上的老者們想到法子解決邪惡之氣為止,誰曉得這一鎮壓就是數千、數萬年過去了。藥師寺夏碎淡淡苦笑,已經完全融入這個村子的他,大概也不是能這麼簡單就說回到天上覆命,而將這個村子拋下。

  「是。」

  談吐之間飄散著淡淡花香,一名身穿著短衣襬、惟獨身後的腰帶長得不可思議的孩子踏出神廟,走到藥師寺夏碎的身後。藥師寺夏碎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招手示意孩子靠近自己,伸出紫色頭紗的手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個花型頭飾,孩子想也沒想的就乖乖讓藥師寺夏碎給自己別上。

  「很適合你。」

  「謝謝神子大人。」

  散發著花香的孩子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長長腰帶尾端的大顆鈴鐺響了聲。

  單純的、無害的、有著淨化之力的孩子,卻也因為過於純粹,是個宛如雙面鏡的存在。

  藥師寺夏碎一瞬間疑惑起自己的決定了。

  「把你決定給冰炎,是好還是不好呢?」他喃喃自語。

  「神子大人?」

  藥師寺夏碎搖了搖頭,紫色頭紗後的俊美臉龐淺笑了下。

  「我們走吧。」

  「是。」

  尾隨著藥師寺夏碎步下神廟前方的階梯,單純的孩子從第一次見到這樓梯時就想過了,為什麼石子階梯會閃閃發亮呢?

  「這樓梯有著淨化的能力,因為它是用咒術堆砌而成的,心術不正的人踏上了會感覺灼熱刺痛無比,也就根本上不了神廟。」與生俱來的能力讓藥師寺夏碎聽見了孩子在心中的疑惑,想也不想地就直接回答,孩子沒有被竊聽了心聲的驚恐,反而像是本來就知道藥師寺夏碎的能力一般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有聽進去。

  「神子大人真的很努力在保護村子呢。」

  「是嗎?」

  「是。」孩子笑了下,繼續說著:

  「我聽姐姐跟兄長說過,其實我們村子應該要很不安寧的,至少在很久很久以前、神子大人來到村莊定居之前,是不安寧的。但神子大人一來到村子,這村子就變得至少可以安樂生活,每次新年祭的紅紙、鞭炮、互相道賀都是一種驅魔的儀式,這是神子大人的考量吧?」

  藥師寺夏碎愣了下,回過神才想起來在這孩子的部族中,也有個跟自己一樣活了長長久久的精靈,被作為第一任的活祭品送出去過。

  知道得太多並不是好事情啊……

  「凡斯先生還跟你們說了什麼嗎?」

  「並沒有,除了神子大人所做的努力外,凡斯大人沒有說太多有關活祭品的事情,儘管我非常想知道……」孩子低下了頭,像是個被斥責了的孩子一般,「神子大人,為什麼不能問呢?因為這是跟主神有關的事情,發問是一種禁忌嗎?」

  「倒也不是這麼說……」

  藥師寺夏碎被問得停下了腳步,然後緩緩掀開頭紗,轉過身、慢慢睜開的那雙眼睛映入單純的孩子的眼簾之下。不是因為村莊的燈火,而是不分日夜都散發著微光的那雙紫色眼睛令孩子訝異的倒抽了口氣,這樣的反應似乎並不讓藥師寺夏碎意外,所以他淡淡地笑出聲音,換來孩子緊張的致歉。

  「無須在意。」

  「這樣你懂了嗎?其實不讓你們知道太多,只是因為神明之間有太多太多的秘密,與其去詢問也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們,何不如去問問你的主神?這才是活祭品的權利啊。」

  孩子點了點頭,藥師寺夏碎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要他別放在心上。

  「只是你要保密喔。」

  「有著會發光的紫色眼睛,這是妖族的血統,被大家知道的話我就稱不上是神子了吧?」

  「不,就算是這樣,神子大人也依然盡心地在保護村子,稱呼您為神子大人當之無愧。」

  村子處又傳來了鼓聲,像在催促。

  藥師寺夏碎嘆了口氣,將頭紗蓋回面前,然後引領著單純的孩子繼續步下長長的白色階梯。當他們出現在村人們的視線範圍的時候,村人們的歡呼聲幾乎就要蓋過音樂的喧囂,嚇得他身後的孩子差點就停下了腳步。

  眼前的紫色頭紗隨風飄揚,卻怎麼樣也吹不離藥師寺夏碎的頭上。

  「主神祭,開始。」

  當神子清脆的嗓音宣告著,這無名的小村莊一時間歡聲雷動到、大概不會有妖族想來侵占吧?

  單純的孩子心想著。

 

 

  活了多久,他與藥師寺夏碎就認識了多久。

  因為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兼學伴,冰炎曉得藥師寺夏碎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也清楚對方絕對不會為了不必要的事物而逼迫自己,所以從以前開始,對方的勸諫他都有聽進去,能改的、能換個方式進行的,能做的他都做了,就惟獨一件事情。

  『不要繼承銀蛇的地位!』

  『至少現在這時候,還不要啊!冰炎!』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藥師寺夏碎用著快哭出來的表情,對自己大吼。

  但他沒有聽進去。

  因為這是唯一,能拯救他的父母的方法,怎麼說他都要去做,也非得去做。

  他並不後悔做了這個決定。

  「呼……」吐出一口白煙,沒有任何氣味的煙霧就像是他現在的情緒一般,不上也不下。遠方傳來的咚咚鼓聲很是熱鬧,他知道那是這個村莊為了自己而舉辦的祭典,目的是要讓自己高興,以便未來一年盡全力地庇祐這個村莊遠離任何的災厄。

  雖然怎麼想,他也不覺得有藥師寺夏碎在的這個村莊,還會需要另外一個力量來幫忙。

  坐在窗台上曲起一腳坐著發呆,突然間背後一股涼意襲來。他轉頭看向窗外,神的視力一向是眾神最自豪的一點,於是冰炎不意外地看見了站在祭典廣場上的藥師寺夏碎、正準確無誤地望向自己所在的方向,然後嘴無聲地張合著。

 

  『給我,滾過來,渾蛋。』

  他這麼說。

 

  「……還在記恨我接下銀蛇的事嗎?」冰炎抓抓後腦,伸了個懶腰。

  他不是害怕藥師寺夏碎生氣,只是未來這一年無論如何他都得在這村莊住下,要是現在裝傻不過去祭典露露臉,之後一年藥師寺夏碎會如何為難自己,冰炎光想就覺得冷顫。

  嘆了口氣,他縱身躍出窗外,環繞在手肘、肩膀處的白色披風變成了一條透明的白蛇,像是架起他一般地護著,然後騰空飛翔。腳掌踏在什麼也沒有的半空中,憑空生出了淡淡的白色霧氣,像是騰雲駕霧一般地,他緩慢卻又堅定的走到了祭典上的村民們都看得見自己的距離,卻依然站在高處、不被藥師寺夏碎以外的人們發現他的來臨。

  廣場的中央空地,是今年的活祭品孩子正領著村民們跳舞。

  一手提著白色、繪有紅色蛇蚊的燈籠,另一手拿著一支鈴鐺塔,祭品孩子赤腳踏在廣場上,踏出一步、兩步然後旋轉身子,身後長長的金色腰帶拖著地,尾端綁著的大顆銀色鈴鐺便跟著他的動作在地上敲出一聲又一聲清脆噹響。

  當高塔上的鼓聲用力敲擊,孩子就會跟著用力踏出一步。

  當高塔上的鑼鈸敲響一聲,孩子就會輕盈旋身,然後搖動手中的鈴鐺塔。

  很生澀的儀式舞蹈,用看的也能清楚知道祭品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去練習這支舞蹈,或者該說是資質駑鈍讓他只能記住最基礎的舞步,勉強跟得上節拍、不出錯誤。

  但或許是因為祭品本身帶有著的力量,儘管舞步並不熟練,孩子也還是激發出了作為儀式的舞蹈的力量。人類的肉眼看不出來,看在一旁的藥師寺夏碎以及冰炎眼裡,以孩子為中心,有著淡淡的藍色水霧正在瀰漫,一些微小得不以為懼的小妖小魔都被逼得四處逃竄,更弱小一點的甚至直接落得灰飛湮滅消失無蹤的下場。

  彷彿純潔得什麼黑暗都侵蝕不了的淨化之花。

  『喜歡嗎?冰炎。』

  仍然站立於高空上的冰炎低下頭,看著站在廣場外圍、明明是注視著祭品舞蹈卻又在跟自己隔空交談的藥師寺夏碎,只有這種時候他才會覺得頻率相合的神明之間可以用所謂的「神言」在腦海中對話,是一件很煩人的事情。

  他已經看倦了藥師寺夏碎的演技。

  『不得不說,你的確了解我的喜好。』用神言回應著,他抬起手拆掉了腦後的馬尾,銀色長髮如瀑散開,像是種宣告。腳下的白霧變得濃稠,由下而上捲住包裹了他的身軀,然後原本的挺拔人型拉長、扭曲,變成了一條散發淡淡光芒的紅眼白蛇,巨大得讓地上的村民們再也無法沒看見天上的異樣,紛紛抬起頭,指著天上突然出現的白蛇驚呼連連。

 

  『但別忘了我說過的,若我不喜歡,我會隨時趕走這個活祭品。』

  『那就來比比看是你脾氣差,還是我選出來的孩子笨吧。』

  『哼。』

  村民們驚喜地說著「活祭品的舞蹈將主侍奉請出來了唷」之類的話語,但顯然專注於重複舞步的活祭品孩子沒有聽見,仍低著頭、苦著一張臉的一邊回想步伐一邊跳著。

  哪還有人跳著請神舞的時候,是一張苦瓜臉的啊?

  冰炎心想著。

  巨大的白蛇從空中垂下,擋住了祭品孩子踏步跳舞的動作,這時候孩子才發現他的主侍奉來到了祭典現場,差點撞上白蛇的身軀,嚇得手中的燈籠跟鈴鐺塔都差一點掉出手掌心。白蛇繞著孩子轉圈,頭一頂便將孩子托上了頭頂,孩子驚呼著、卻也只敢乖巧安分地趴在白蛇的腦袋上,不敢恣意作出其他舉動,就怕惹惱了白蛇。

 

  「銀蛇神大人。」

  在村民面前維持著神子與神明關係的藥師寺夏碎並沒有像獨處時那樣、直接稱呼冰炎的名字,他走上前,微笑著與一臉驚恐的活祭品孩子互望,甩了甩袖子露出手掌,他併攏兩指置於嘴唇前方,然後喃喃地唸起一些其他人聽不懂的話語。

  從指尖飄出的紫色霧氣像是隻筆一般,慢慢地飄到了白蛇的額前,分成了兩道痕跡埋入了白蛇跟活祭品孩子的眉心裡。

  「以咒為誓。」

  紫色煙霧埋入的位置浮出了小小一個紫色墨點。

  「以命相牽,神言為契,一年守護之約在此締結。」

  白色的煙霧瞬間炸出,將白蛇與牠頭上的活祭品孩子團團包圍。

  等到風吹過、將白色煙霧吹散的時候,本來還盤據在廣場上的白色巨蛇已經消失在眾人眼前,連同活祭品孩子都不知道消失去了哪裡。但這樣子的狀況並沒有讓無名村莊的村民們驚慌失措,反而情緒更加高漲的敲鑼打鼓、飲酒高歌跳著舞。

  推辭著村民找自己喝酒的邀請,藥師寺夏碎在村民目送下再次踏上了前往神廟的白色階梯。走到了階梯盡頭看見的是他那間遠離村莊的神廟,此時此刻在黑幕之中發著微光。

  像是在慶祝著新一年主人的入住一般。

  推開廟門,大而空曠的廳堂中、活祭品孩子正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裡。

 

  「神、神子大人。」

  看見藥師寺夏碎的到來,活祭品孩子像是安下心一般呼了口氣,小跑步到了藥師寺夏碎面前,將儀式上用到的鈴鐺塔放到了對方攤開的掌心上,惟獨那只白燈籠還緊緊捉著。

  「等到我回過神來,我就站在這裡了。」

  「只有你一個人?」

  「是,只有我一個人。」

  「是嗎?」

 

  心想著那個人還真是愛鬧彆扭,藥師寺夏碎輕輕地拍了拍活祭品孩子的腦袋,然後牽起他空著的另一隻手,慢慢地朝著神廟深處走,當他推開了那扇除了身為神廟主人的藥師寺夏碎以外、其他人都不能靠近的廟門時,孩子很明顯地做出了想抽回手,不敢跟著藥師寺夏碎踏進去的動作。

  「別害怕,這扇門通往的是十二主侍奉的居處。」

  他不著痕跡地捉緊了孩子的手,然後輕輕將他拉進了廟門內。

  倚靠著山壁建成的神廟,廟門後就應該直接撞上山壁,但他們卻沒有撞上任何東西。

  孩子抬高下顎,看著眼前一條被開闢過的、舖著白色石版的山路,一路延伸到山頂上,隱約還能看見像是屋頂的建築物。

  「充其量,我不過就是神廟的看守者,真正的主人一直都是十二主侍奉。」

  「而你,身為活祭品的孩子。剛剛在祭典上我為你跟神明立下了契約吧?從今天起你也是這神廟的主人之一,雖然時間只有一年,但你也可以在神廟內來去自如,神廟不會拒絕你的,用不著擔心太多,放寬心住下就是。」

  孩子點了點頭,他這才放鬆下來任由藥師寺夏碎牽著。

  踏上了山頂,座落在那裡的是一棟不比神廟小的屋子,大紅的燈籠掛滿屋簷下,門窗都雕刻著鳥獸或是花葉,大紅色的磚堆砌成的屋子是村莊中絕對不會見到的、唯有京城內的高官才可能擁有的豪華,就連屋頂上的黑色瓦塊都在黑夜中發著光芒,不可思議得讓孩子張大了嘴巴。

 

  「真蠢的表情。」

  冷漠的嗓音傳來,孩子這才注意到站在屋子前方的男人。

  銀髮、紅眸,手持著一支比他手臂還要長的煙管,傳來的煙似乎還帶著淡淡的香氣。

  「他就是今年的主侍奉,銀蛇神‧颯彌亞大人。」藥師寺夏碎介紹著,然後鬆開了牽著孩子的手,走到了冰炎身邊竊竊私語著什麼。孩子默默站在遠處看著兩人有說有笑,但更多時候,冰炎臉上閃過的是厭煩、頭紗之下藥師寺夏碎的表情則是無奈。

  看見了藥師寺夏碎朝自己招手,孩子才慢慢地靠近。

  「向你的主侍奉介紹你自己,孩子。」

  孩子點了點頭,然後拉起長長的腰帶、作躬身狀。

  「我是花族的精靈,名為褚冥漾。」

  那一天,褚冥漾很確定他看見了冰炎的眼中,閃過了一抹名為驚訝的光芒。

 

 

  那是久遠得連記憶都不甚清晰的過去。

  模糊的記憶中,兒時的祂最喜愛坐在名為父親的那名神祇腿上,任由父親擺動著腿逗他玩,然後聽他說有關輪到父親下凡鎮守無名村莊時的,那一年的故事。

  身為父親的活祭品,那一名高貴且自尊心高得嚇人的花族之長。

  兩人外出巡邏時發現的,受了傷的妖族男子。

  三個人是朋友,最要好的朋友。他的父親總是這麼說,儘管故事到了後來卻不是和平快樂的結局,稱之為好友的男人最終還是為了自己的一族而背棄了父親跟花族之長的信賴,甚至挑撥神祇和祭品的信賴關係,花族之長差點就因此而墮落。

  那一年是無名村莊最不安寧的一年。

  本來就因為地處偏僻地帶,只能倚靠並不發達的農作生存,有神祇鎮壓卻仍然讓妖魔肆虐得厲害,不止是十二主侍奉為了安定動盪疲於奔命,就連無名村莊的村人們也是在逃亡中度過,農田牲畜全被妖魔給踐踏毀壞了,幾乎是無糧可過冬的一年。

  但也是在那一年,神界終於將妖魔的首領完全封印住,讓無名村莊度過了安寧的千萬年之久。

  就算因此、幾乎要賠上當時的十二主侍奉的性命。

  『吾從不怨朋友,他之所以這麼做應當有他的理由。』

  男人摸了摸孩子的頭,短而柔軟的銀髮與他如出一轍,就連左邊抹上的屬於母親的色澤,都讓他覺得驕傲,懷中的孩子是他的珍寶。但就算是多麼寶貝的孩子,終有一天也要踏上與自己一樣的路途,身為父親,他該教育孩子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卻無法為他避免掉可能喪命的未來。

 

  『那名朋友在離去之前告訴過吾,遠在數千、數萬年之後,當白蛇之神再次降臨至村莊,並且與花族之子締結了祭品之約,那麼吾所封印的妖魔之主便將會甦醒,重新給村莊帶來災難。吾的孩子喲,神界繼承著白蛇血統的只有吾與汝,吾的朋友所說的白蛇之神,估計就是你囉。』

  『當你去到無名村莊,可千萬要小心唷。』

  孩子點了點頭。

  卻心想著只要他違抗宿命就好了,下凡是免不了的職責,拒絕與任何人有祭品契約這一點、他總能作主吧?小小年紀的他天真地想。

 

 

  「違抗命運是不可能的,你不是很清楚的嗎?冰炎。」

  藥師寺夏碎雙眼纏著布條,卻影響不了他的行動,就像是視線從來沒有被遮掩般地行動自如。他抽過冰炎手中、從智慧老者的書庫偷來的古書籍,隨意翻過幾頁,上頭寫著的全是過往的神祇為了扭轉命運而做的所有努力,但具體而言並沒有能作為參考的前例。

  「那麼你就告訴我吧。」

  「告訴你什麼?」

  「違抗命運的方法。」冰炎伸出手,不管藥師寺夏碎的抗拒硬是扯掉了綁著他雙眼的布條,當布條鬆開掉落後,露出來的那雙眼臉上有著用硃砂寫上的微小字體,「你看得到了吧?被迫開眼激發你超過神的視力,這麼做真的是你本意嗎?」

  「你以為是誰讓我得這麼做的。」

  「我並沒有要你配合我。」

  「但你所想的打算,必須有我的協助。」藥師寺夏碎緩緩睜開眼臉,露出眼皮之下那雙在神界會被鄙視唾棄的紫色眼睛。他是神與妖族的孩子,但本來神的血統是比較強大的,眼睛也是很平常的黑色,若不使用外力強行解開血統的話,他也能作為神之子一直活到未來將死的那一天為止。只是他卻為了唯一的朋友,而去選擇了不太安祥的那一條路走。

  「你體內的力量充滿矛盾,一個沒弄好就會讓你死於非命,而你還不聽我的勸告硬是為了救你的父親而提前接下了白蛇神的地位,這無疑是將你自己推向死亡,冰炎。」

  「囉唆。」

  「我看見的不會有錯,你清楚這一點。」他伸出手,食指指尖輕輕點上冰炎光裸的上半身、心臟的位置,「命運乃環環相扣,你選擇了這一條路,就再也沒有避開前任白蛇神大人所說的、招致災禍的方法。冰炎,你只能去面對命運,若不希望災禍毀了人間,就讓災禍永遠停在你這一任上吧。」

  說完,藥師寺夏碎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布條,重新綁回眼睛上。

  儘管神界所有神祇都知道了他的血統,但還是不乏有看見妖族證明就翻臉的神祇,為了避免爭端,他還是偏好將邪惡血統藏起來這一個選項。就算這樣子,感覺就像是在貶低自己身份一樣,他也不介意,他以身為神祇、身為妖族而感到榮譽。

  「就算看得見,能說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夏碎?」

  被呼喚的男孩笑著,眼睛被遮掩著讓冰炎無法確定藥師寺夏碎現在是用什麼樣的表情看著自己,反正、他眼前的男孩也已經用不著那雙眼睛去注視這個世界。然後他看著對方不知道從哪裡拿出頭紗,緩緩地舉起手往頭上蓋下。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藥師寺夏碎蓋上那條,有著封印咒力的頭紗。

  明明打開的力量又被強制壓下會讓他難受得站也站不穩,冰炎卻從未看過藥師寺夏碎因此彎腰屈服過,一如他們初認識時的模樣,挺直著背脊、昂首闊步。

 

  哪、冰炎。

  就算未來是一片黑暗,也不代表黑暗的盡頭不會有光明存在。

 

  「光明?犧牲我們的自由換來的光明,有什麼好期待的,夏碎。」睜開眼,他從睡眠中醒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雲的晴空,就算記憶已經模糊不堪,在夢境裡卻還是清晰得有如昨日。

  那一天,當藥師寺夏碎戴上了那塊頭紗,隔天他就被眾神送下人間,成為了無名村莊的神子。美其名是代表神界下來保護無名村莊,實際上、不過就是為了避免發生十幾年前,妖魔橫行導致神界元氣大傷的災禍,而被安插在村莊的神廟內,作為栓子的一個人柱。

  他曉得,藥師寺夏碎是因為自己而被犧牲。

  作為人柱,要是被封印住的妖魔又有甦醒的前兆,最先死的就是藥師寺夏碎。以神子的性命,賭一把重新封印的可能,就算無法穩固白蛇神的封印,也能夠最低限度的削弱妖魔之主的力量,以利十二主侍奉去殺死妖魔之主。

  不論怎麼樣的結果,藥師寺夏碎都躲不過死亡的命運。

 

  「明知如此,你還是安排了花族之子成為活祭品嗎?夏碎。」

  轉過頭,躺在屋瓦上的冰炎很輕易就能看見站在花叢中的少年,依舊一身白色短襬衣裳、長得詭異卻又不會干擾行走的金色腰帶,一手提著水桶一手拿著水瓢,小心翼翼地給花叢澆水。就算冰炎告訴過褚冥漾,神廟內的花草樹木因為有神力庇祐,就算不澆水也不會枯死,他也依然每天自顧自地勤奮照料著那些花花草草。

  托褚冥漾的福,神廟內的植物難得生氣勃勃。

  據藥師寺夏碎的說法,十二主侍奉的居處越乾淨,就越能加強無名村莊的結界,抵禦妖魔入侵。花草越茂盛,村莊內的農作就能結更多的果實。十二主侍奉的身體狀況越好,無名村莊的氣候就宜人,簡而言之,十二主侍奉的居處才是無名村莊的天,決定無名村莊的一切。

  聽藥師寺夏碎這麼說,褚冥漾從入住神廟那一天開始,每一天都像是無頭蒼蠅一樣的忙碌著。

  天亮之前就起床開始打掃居處內每一個角落、給樹木灌溉施肥,然後用他在花族所學到的知識料理營養豐富的三餐,來到無名村莊不過一個多月,冰炎就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快被褚冥漾給餵胖了一大圈,連藥師寺夏碎都笑著說他比在神界時候看起來更像個人類,而不是臉色蒼白得像鬼。

  這一點讓他有些困擾,但他絕對不是在擔心自己的身材走樣。

 

  明明身為活祭品,所要做的事情就只是陪伴十二主侍奉而已啊?前一任白蛇神的花族活祭品也只是陪著十二主侍奉看看書,偶爾出去巡邏的時候摘點藥草回去磨藥──因為前一任的白蛇神實在太會受傷,於是花族活祭品只好順便多負擔一個藥師的工作。

  但現在,褚冥漾與其說是十二主侍奉的活祭品,不如說是個傭人來得更合稱。

  嘆了口氣,冰炎跳下屋頂,一把抓住褚冥漾的手將他手中的工具全扔到角落。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褚冥漾愣住,傻傻的讓水桶跟水瓢被人拿走、傻傻的被人給一路拖離居處。

  「颯彌亞大人?」

  「讓你做些正經的工作,不然被人笑話我的活祭品是個傭人,你要我面子擺哪兒?」

  褚冥漾愣愣的點了點頭,任由冰炎牽著自己走下神廟的白色階梯,當兩人踏下最後一塊階梯時,冰炎卻突然消失無蹤,褚冥漾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不一樣,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花族服飾變成了村民慣穿的布衣,自己的短髮也變成了長髮還紮成馬尾、就跟冰炎一樣的髮型。

  「別一臉傻樣,身為神祇、並不是人類說想見就能見得到,你已經成為神祇的祭品就擁有著跟神祇一樣的待遇,來到村莊就必然要有這樣子的偽裝……剛剛那是夏碎的法術,會讓你變成最適合你的人類模樣。」雖然就他看來,藥師寺夏碎不過就是在玩,因為褚冥漾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十足十就是黑髮的冰炎,如果褚冥漾的身高再抽高一些的話會更像。

  「颯彌亞大人,您在哪裡?」

  「你的頭上!」一條白色的尾巴從褚冥漾眼前掉落,然後狠狠的往他的顏面正方打下來,痛得褚冥漾只能捂著臉無聲哀嚎。

  藥師寺夏碎的法術將冰炎給變成了褚冥漾頭上的小白蛇,無名村莊內養著與十二主侍奉有關的寵物的人不在少數,所以褚冥漾頭上頂著條蛇也不足為奇。

  ──但冰炎覺得這根本就是藥師寺夏碎在耍自己。

  「呵呵……颯彌亞大人變成了這樣子,感覺好可愛呢。」說著,褚冥漾小心翼翼地將頭上的白蛇拿下來,放到了肩膀上,用臉頰蹭了蹭變成了小白蛇的冰炎的腦袋,「這個模樣是最適合颯彌亞大人的樣子嗎?難怪神子大人說過,颯彌亞大人並不是可怕的人。」

  「夏碎說過?」

  「是的。」褚冥漾甜甜地笑著應答,這樣的笑容、冰炎已經看得很習慣了。因為從褚冥漾跟在他身邊開始,不論冰炎怎麼欺負他,褚冥漾都還是會露出這樣子的笑容面對自己,就算哭過、懊惱過,最後還是宛如雨過天晴一般,端來茶點與自己共享,都讓冰炎懷疑起褚冥漾的腦子裡面是不是缺乏了控制負面情緒的開關。

  「颯彌亞大人還記得嗎?成為您的活祭品後,有半個月左右的時間,我總是不敢靠您太近。」

  小白蛇吐了吐蛇信,嘶嘶聲響勉強能當作回答。

  「因為我什麼都不懂,那陣子總是被颯彌亞大人斥責呢。」回想起那時候不是被巴頭就是被怒吼的日子,褚冥漾沒有覺得難過,反而異常地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甚至引來周圍的村民好奇旁觀,讓褚冥漾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加快了腳步朝著冰炎用蛇尾指向的方向走。

  「每當被颯彌亞大人責罵了,我都會跑去神廟的角落縮著,發呆或者是哭……某一次又跑去角落哭的時候,被神子大人給看見了,神子大人就跟我說了有關颯彌亞大人的故事,有關前任白蛇神大人的事情,告訴我──其實颯彌亞大人是個很溫柔的人。從那一天起,我就不再害怕颯彌亞大人了,所以颯彌亞大人,不管您怎麼想,我也不會讓您把我逼走的。」

  「……哪來的自信?」

  「因為神子大人說,颯彌亞大人最不會應付的就是死纏爛打的人,所以我會努力的!」

  「哈啊?」小白蛇的尾巴舉了起來,彷彿很不屑一般地戳著褚冥漾軟嫩的臉頰,但是因為小白蛇的力氣不大,與其說是被鄙視,褚冥漾更覺得冰炎是在逗著自己玩。一如還是人型時候的冰炎,動不動就會捏著他的臉頰或是鼻子,然後笑著、說些不痛不癢諷刺他的話語,這般跟他嘻鬧。

 

  「少犯蠢,乖乖跟著我就好了。」

  而在嘻鬧之後,冰炎總是會這樣子說。

  這應該可以當作、冰炎已經接受自己的存在了嗎?

 

  順著冰炎的指示,兩人很快就遠離了村莊中央,穿過了林子、來到了無名村莊的外圍,隱約還能看見淡紫色的薄幕籠罩住無名村莊。褚冥漾伸出手想去觸碰,卻被冰炎用小小的舌尾巴打了一下手背,示意他不要亂動。

  「結界並不是可以隨便碰的東西,笨蛋。」

  「嗚、可是村人也是這樣子來來去去的啊。」

  一陣白煙從褚冥漾肩膀上憑空冒出,將小白蛇拉長變成了有著一頭飄逸銀髮的男人,白煙撫過褚冥漾,也將他因為藥師寺夏碎的法術而變成的黑長髮男人外型給抹去,變回了原來深藍色短髮、可愛清純的模樣,就連衣服都恢復成了本來那一套。

  「你以為無名村莊的規定怎麼來的?」冰炎鄙視的瞪了褚冥漾一眼,「一、出入村莊必定要通過村莊口,不得從其他邊緣進出村子。二、妖魔精怪之輩,沒有神子首肯不得帶入村子,進出也須經過村莊口。這兩條規定比族長的命令還重要,花族不也是嗎?」

  「我以為只是神子大人不喜歡大家亂走。」

  這麼說的花族孩子被人用長煙管帶點斥責意味地敲了敲腦袋瓜,他看了眼自己的主神,卻發現對方的笑容淡淡的,他無法看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情感。人總說神明的七情六慾很寡淡,可他卻覺得、眼前的兩個神明,遠比人還要像人,會生氣會笑會悲傷,現在就連複雜的情緒都能表達得如此淋漓。

  「維持結界並不容易,控管出入是最能節省夏碎力量的方法,要是有外敵硬闖了結界,夏碎也能感覺到的。只有被賦予了資格的神明才有能力在非村莊口的地方,由內迎接客人進來村子,所以、褚,聽好了,無論如何都不准給我亂接東西進來。」

  「我?」

  「活祭品的地位等同於當年主神,儘管你只是個精靈,在這一年也有了神的稱號。但你仍舊沒有身為神該有的強大力量,又笨又蠢還不懂得辨是非,讓你亂招什麼進來徒增困擾,所以聽我的就對了,別給我囉嗦。」

  「我知道了,颯彌亞大人。」褚冥漾點了點頭,給了承諾,儘管他無法理解冰炎叮嚀的用意。

 

  亂招東西進來?

  嗯,他不懂呢。

 

  冰炎掏了掏衣服內側,拿出了一個描繪有水色花紋的深藍色手環,然後捧起褚冥漾的右手手掌、將那手環套了上去,末了還用手中的長煙管敲了敲那手環。

  「這是神器,只要你戴著我就能感知你的位置,無論如何不要摘下來。」

  「是。」

  褚冥漾抬起手,仔細端詳著那只手環。

  深藍色宛如墨玉,卻又彷彿透明得像是水凝結做成的一般,是他從來沒有看過的寶石。花一族雖然隱居著,但也有不少令人垂涎的神器,褚冥漾卻沒有看過哪個神器像這只手環這樣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美得讓他覺得自己根本不配使用這神器。

  「神器會選擇適合它的主人,你少胡思亂想,身為我的活祭品還被神器鄙視的話,有你好受。」

  「……是。」褚冥漾淚目地看著手環,祈禱著這只手環個性不錯,能與他和平共處。

  他甚至沒心思去猜想為什麼冰炎知道自己正想著他配不上這只手環。

  「再來教你一些活祭品該會的工作。」邊說,冰炎一邊揮了揮手中的長煙管,沒有點火的煙斗卻飄出了混雜淡淡粉紅的煙霧,奇異地沒有隨風散開,而是跟隨著冰炎的動作,在半空中留下一條潦草的字跡,「這是補強結界用的術法,把它牢牢記住,除了季節輪替之時要做檢查外,一旦夏碎感覺到有妖魔企圖入侵而觸碰過結界,也必須使用這個術法來修復。」

  「是。」

  「再來,心中默念咒語,將右手抬起。」

  褚冥漾乖順地聽從冰炎指令,抬起了右手平舉著,一邊看著冰炎剛才在半空寫下的術法一邊默念,黑色手環跟著他的心聲有了反應,黑色環上的水色花紋開始發光,然後有著淡淡的波光開始閃爍,彷彿手環是浸泡在水中而它正與什麼引起共鳴一般。

  眼前淡紫色的薄幕發了兩閃微光,然後就變成了完全透明的模樣,只能隱約看見結界因為陽光而閃爍,卻無法看清結界確實的位置。

  「這才是結界真正該有的模樣,一旦受損了,就會像方才那樣透出些紫色。」

  「我還以為結界是不會受損的呢。」

  「怎麼可能。」恥笑著,冰炎俐落地將煙管轉動在兩指之間,然後手臂一甩、長煙管瞬間變成了一柄銀色長槍,散發著有如冰一般的煙氣,冷冽逼人,「神的力量也有極限,支持神子護住這座邊緣之村,就是十二主神最主要的目的。嘛、對村莊而言,夏碎的存在還比十二主神來得重要吧?」

  「請別這麼說。」

  褚冥漾輕笑著,微微抬頭看著冰炎的角度就像是在祈禱一般。

  他捧起冰炎沒有握著長槍的那一隻手,貼到自己嘴唇邊,磨蹭了兩下,說道:「對神子大人而言,扶持他的十二主神們也很重要,颯彌亞大人您也是支持著、保護這個村莊的重要一角,請不要這樣貶低自己。」

  冰炎愣了下,手背給褚冥漾親了幾下才回過神。

  他捏了捏褚冥漾的鼻尖,沒好氣地笑著。

  「我還用不著你安慰,協助安定結界就是主神跟活祭品的工作之一,我們分開進行加快速度,繞著村莊邊緣,等一下村子口集合。」說完,冰炎一邊拖著銀色長槍在地上畫出一條線,從線上冒出的火舌燒過結界上的缺口,爆發出璀璨紫色後一切又回歸平靜,「別讓我發現你招了什麼進來,或是給我跑去偷懶,否則有你好受。」

  「是。」

  習慣了對方的惡言惡語,褚冥漾一點也不覺得恐懼,笑了下、手掌貼在結界上卻不直接觸碰到結界,然後朝著冰炎的反方向走。手腕上的鐲子閃爍著水波光芒,鼓動著結界跟著閃閃發光,閃過一抹紫色後就變回了正常的無色。

  「活祭品大人。」

  走了好一段距離、直至褚冥漾的身影被一棟棟屋子遮住了身影,冰炎終於收回視線做起正事的時候,結界外傳來了男人的聲音,笑笑地恭敬稱呼著褚冥漾。他眨了眨眼睛,看向結界外的藍色捲髮男人,回應著對方的微笑,他也淺淺笑著。

  「活祭品大人,能否讓我進去呢?」

  「咦?可是村子口就在……」

  「您與主神大人修復了結界,將我困在外頭了。」男人委屈地說,「我本來是受到許可的,這樣我回不去,能否請您伸出手牽著我呢?這樣我就能回到結界裡頭了。」

  男人的眼中閃過光芒。

  褚冥漾突然間什麼都無法去想,只是傻傻地點了點頭、然後朝著男人伸出手。手環劇烈地發光,像在警告它的小主人這樣的舉動是錯誤的,可惜的是它的小主人已經失去了神智,根本不能理解自己的手環究竟想告訴自己什麼。

  他搭上男人的手,將他牽進了結界內。

  「真謝謝您,活祭品大人。」男人說著,從袖子內摸出的黑針快速朝著褚冥漾的後頸戳刺下去,留下了一朵黑得如墨的花形刺青,暈染、消淡,然後消失在潔白的頸子上,彷彿被褚冥漾的身體給吸收下去了一般。

 

  「我期待下一次的見面,小花精。」

  男人說著,消失在褚冥漾的面前。

  手環已經不再閃爍警告性的光。

  而褚冥漾的眼底深處也失去了宛如春色般璀璨的水光。

 

 

  「氣味不對。」

  冰炎突然間地蹦出這麼一句話,讓坐在他旁邊的藥師寺夏碎捧著手中的熱茶,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愣了幾秒後才彷彿頓悟般的輕笑出聲。

  「真難得你會發覺我換了新的茶葉呢,合你胃口嗎?」

  「我說的不是茶,是褚。」冰炎沒好氣地瞪了對方一眼,仰頭將手中的茶一口飲盡,乾脆得好像他喝的不是熱燙的香茗,而是一杯冰得恰好的美酒,這樣粗魯的喝法不意外地又受到了藥師寺夏碎的白眼,「夏至過後,他的氣味就不一樣了,變得……很濃郁。」

  「因為是花族的關係吧?入夏了,花精的氣味一向都會加重的。」

  「問題就在這,褚的真身並非花香濃的花卉吧?」

  聽見冰炎這麼一說,藥師寺夏碎放下瓷杯,搓著嘴唇思考起來。雖然褚冥漾是由他找來擔任冰炎活祭品的人選,但那也是因為他「看見」了褚冥漾最適合冰炎的那些條件,實際上褚冥漾的身分他完全沒有仔細探究過。

  「冰炎,褚是什麼花種?」

  「蓮。」他一邊舔去嘴唇上殘留的茶液,一邊抽了口煙管吐出裊裊白煙,「他的真身是朵藍色水蓮,花瓣少、花蕊小,是花族中氣味最寡淡的一種花。可他現在的氣味,卻濃郁得宛如牡丹或玫瑰。」

  倚在窗邊坐著的冰炎轉頭,看著在神廟花園內忙碌著灌溉施肥的褚冥漾。

  花園裡頭的那些花花草草,彷彿也應和著褚冥漾的氣味一般,茂盛得過分,連樹根處的白色野花都香氣濃郁。

 

  「夏碎,這些天你沒『看』見什麼嗎?」

  「我不會沒事就去窺探好嗎?」藥師寺夏碎低聲說著:誰想看你三不五時就在吃一朵小花豆腐的畫面,掀開蓋在頭上的紫色薄紗,緊閉的眼皮上有著鮮豔硃砂寫成的符咒,密密麻麻的看起來頗為嚇人,「但你說的對,褚的氣味變得濃郁確實不正常。」

  冰炎嗯了聲,注視著褚冥漾的紅色眸子慢慢闔上,然後轉回頭,再次睜開的時候他就對上了那雙藥師寺夏碎充滿妖異色澤的紫金色瞳孔。

  幾千幾萬年過去了,那雙眼睛也沒恢復成神族慣例的黑色。

  藥師寺夏碎的體內就跟自己一樣,是個矛盾。神與妖兩種血統相互融合,曾幾何時讓藥師寺夏碎的頭髮也從烏黑褪成了紫?曾幾何時讓藥師寺夏碎的力量也泛出妖族特有的嫵媚色彩?離開摯友太久,冰炎完全無從曉得藥師寺夏碎的變化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冰炎,幫個忙。」

  屋子內吹不進任何風,藥師寺夏碎身上的衣袍卻飄了起來,他坐著的椅子下方轉出了一張圖騰,發著微弱的紫金色流光,圖騰上的小圈圈們都旋轉著。冰炎打了個哈欠後才抽了口煙管,對著藥師寺夏碎的方向將煙吐出,白色煙霧繞著對方散開、落下,然後被紫金色圖騰給吸收。

  有了冰炎身為十二主神的力量協助,圖騰開始快速旋轉,轉得冰炎都覺得光看就頭昏眼花。

 

  但那張圖騰卻毫無預兆地、瞬間停止了旋轉,然後碎裂消失。

 

  「……夏碎?」

  「力量變得薄弱了。」藥師寺夏碎看著自己的掌心,有些訝異著自己的法術竟然會有撐不到施行完畢的一天。

  「你的力量被削弱了嗎?做為栓子太久了?」

  「不,不是那樣。」他站起身,走到窗子邊、看著窗外花園中的褚冥漾,「冰炎,村莊的磁場變弱了,前幾日你帶著褚去修復結界的時候,還做了什麼事情嗎?」

  冰炎搖了搖頭。

  「是嗎?」

  藥師寺夏碎像在思考著什麼一般歛下眼眸,一邊將紫色頭紗蓋回眼前。硃砂遮住了他的視線、有著封印咒力的頭紗壓制住藥師寺夏碎的力量,屋子內的空氣一下子就又恢復清新,不像方才藥師寺夏碎使用力量時那樣的沉悶。

  「所以你剛才看見什麼了?」

  「……村子的東北方,有妖魔正在騷擾結界的穩定。麻煩你了。」

  嗯了聲,冰炎一個翻身跳下窗口,輕盈地落在澆花灌溉結束、準備離開花園的褚冥漾面前,將他手中的水桶跟水瓢扔到一邊,牽起他的手講了幾句話後就要把人拖走。估計是說明了藥師寺夏碎委託的事情,褚冥漾在被牽著走的同時抬起了頭,朝著藥師寺夏碎甜甜一笑、揮著手打招呼,後者晃了晃寬鬆的衣袖,目送著兩人走下主神居處的坡道,離開了他的視線範圍。

  等到確定兩個人已經走進村莊裡頭,遠到冰炎也無法感應到自己的能力釋放之後,藥師寺夏碎才又掀開了頭紗、睜開眼簾,一雙紫色眼瞳中流閃過星光,寬大得在地上壓出皺摺的衣襬再次飄飛。這一次沒有了冰炎的能力進行壓制,藥師寺夏碎幾乎可以說是不受控制的讓能力外放,在他身邊的東西不論是桌椅還是書冊,全都被不知打哪來的風給吹翻吹遠。

  「還真是很久沒用力量窺探未來了呢。」

  他喃喃自語著,然後閉上了眼睛,全神專注地「看」著。

  一片黑暗的視線閃爍出了光芒,在光芒中佇立著的則是他的銀蛇神摯友和那一朵清新的小花精,視野穿過了兩人,去到更遠的地方。像是鳥兒飛翔一樣地,視線由低處向上爬升,然後滑翔落下,回到了神廟內那一處被褚冥漾照料得服服貼貼的花園。

  花園裡頭站著一個人,一樣可愛的服飾、斗大的鈴鐺,還有那一只用紅漆繪上蛇紋的白燈籠。

  那個人影幽幽轉過身,明明不該感覺到藥師寺夏碎的未來,那個人卻是對著藥師寺夏碎淺淺一笑,從他身後爆發出的黑暗像翅膀般張開,包裹住藥師寺夏碎。

 

  『不可以喔,會打亂我的計畫。』

  那個人,嘻嘻笑著說道。

  在失去意識之前,藥師寺夏碎看見了那頭黑色短髮之下的面容,驚愕之餘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是散發著鬼族氣息的,花精褚冥漾。

 

 

  就算他再怎麼不管事,他也嗅出了不對勁的味道。

  從入夏開始,無名村莊的外圍時不時就有些低等的妖族來侵擾,讓他跟褚冥漾疲於奔命地在修補跟加強結界,而多半都待在神廟內的藥師寺夏碎也反常地老往村莊外跑,說是要做點什麼準備,若回到神廟內他也是猛盯著褚冥漾瞧。

  與其說那樣的眼神是觀察,不如說是防備和監視還更恰當。

 

  「夏碎,你到底在防著褚什麼?」

  「沒有呢,我防著的不是褚啊。」藥師寺夏碎笑著打啞謎,手上泡著茶的動作沒停頓過,依然俐落的添茶葉、加熱水。

  「……你看見了什麼是嗎?」

  藥師寺夏碎搖了搖頭。

  從那天之後、試圖窺探未來,卻看見了鬼族化的褚冥漾的那天之後,他就很難再一次窺探有關冰炎、褚冥漾、無名村莊的未來,每當試著去「看」,他的眼前就只會是一片的黑暗,還有疑似是褚冥漾嗓音的輕笑聲。

  那樣的一片黑太過詭異,就像是有人刻意封印住自己的眼睛一樣。

  「我無法告訴你什麼,冰炎。」

  「你在騙我,村莊的感覺不對勁,這一點我還能查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告訴我。」

  「……我說過的,冰炎。就算我能看得見,也不代表什麼都能說出口。」嘆了口氣,藥師寺夏碎將剛泡好的茶倒入杯中,讓蒸騰的薄煙阻隔冰炎帶著怒氣而銳利的視線,「我最多只能告訴你,小心一些,也就這麼多了。」

  砰。

  在冰炎還想追問些什麼的時候,花園中卻突然傳來巨響,大得嚇人,冰炎轉頭一看、滿地的碎陶瓷,還有一具倒臥其中的小小身影。他瞪大了眼,想也不想地翻身跳下樓閣,衝到了褚冥漾身邊將他打橫抱起。藥師寺夏碎站在窗邊看著,招招手示意冰炎將人帶回來,後者立刻就抱著人跳上樓閣窗邊。

 

  「他身體好燙。」

  「冰炎,把褚放到床上,然後你去替我裝水來。」

  冰炎點了點頭,將褚冥漾安穩放在床鋪上後直接轉身衝向外頭,十二主神的居處是沒有水源的,他只能往神廟內去。感覺到褚冥漾的溫度越來越高,像是體內有火在燃燒一般,藥師寺夏碎兩指併攏在褚冥漾的額頭上書寫咒文,一邊喃喃念著。

  一般來說,活祭品雖然不是神,也被冠有神的稱號,神是不生病的,所以褚冥漾現在倒下、還渾身發燙,怎麼想都不可能是正常的事情。冰炎是一時慌了頭腦,身為旁觀者的藥師寺夏碎很清楚就能知道,自己看不見的未來就要發生了。

  「怎麼可以讓鬼王掙脫枷鎖。」啪地一聲,藥師寺夏碎的頭紗落地、硃砂像是被風吹過一樣地散開不成文字,眼臉之下那雙紫色瞳孔沒了牽制,在陰暗處也閃爍著妖異的金光,「用盡我的能力,我也要阻止命運。」

 

  怎樣也不能讓兒時看見的那幕、倒臥在血池中的冰炎的未來成真。

 

  「要是被你阻止了,我會很困擾的。」

  略為沙啞的男人嗓音從藥師寺夏碎的腦後竊笑著響起,震了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上突出的黑針,還有肩膀上垂落的藍色捲髮。

  「為了我的主人奉獻你的力量吧,神子……我等著你自己解開封印,等了好幾千萬年了。」

  黑針猛然地收回,無法欺騙自己並沒受到攻擊,藥師寺夏碎咳出血後癱倒在地。幾滴鮮血落在褚冥漾的臉上,像是有什麼力量似的,本來還陷入昏迷的褚冥漾悠悠地睜開眼睛,只是原本深藍色的瞳孔此時此刻卻是閃著星光的黑眸。

  「……褚?」

  「你所呼喚的那朵小花精已經消失了,現在在你眼前的──」男人笑看著褚冥漾坐起,一臉剛睡醒一般的茫然模樣,「是能將我的主人引領向帝王之位的關鍵啊!」

  男人哈哈大笑,一腳踩住藥師寺夏碎還想有什麼動作的手,晃著食指嘖嘖兩聲。

  「別給我從中作梗。至於另外一個礙事的傢伙……小花精,去殺了他。」

  褚冥漾點了點頭,露出了邪媚的笑、斜眼不屑地看了藥師寺夏碎一眼後翻身下床,走過藥師寺夏碎身邊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聞到了玫瑰花園般濃郁的香氣。

  妖異得過分的香氣。

  當褚冥漾推開房門,藥師寺夏碎甚至覺得自己在他身後看見了黑色的翅膀。

 

  就跟他所窺探見的未來一樣。

 

  門外所能見到的一切翠綠都凋零、枯萎,原來的綠意盎然消失殆盡,只因為褚冥漾的一個招手,像是吸走了所有植物的生氣般,神廟內只剩下死亡的顏色。

  失血過多讓藥師寺夏碎覺得眼皮沉重,意識逐漸遠去,卻隱約聽見了冰炎錯愕的嗓音呼喚著褚冥漾的名字,還有疑惑著周遭改變的問句。直到最後,藥師寺夏碎聽見的是冰炎吃痛的悶哼,然後看見冰炎的身軀倒臥在房門外、銀色的長髮沾上鮮血。

  之後,他就真正意義上的「看不見」了。

 

 

  吵嚷。

  紛亂的腳步聲。

  憤怒咒罵、充滿擔憂的問句,身邊盡是令人覺得心煩的聲音,身體還劇烈地疼著,感覺使不上力氣。空氣中有血的腥臭味,混著土氣的藥草香,還有百萬種花朵混雜在一起的複雜香氣。

 

  「醒了的話,就睜開眼睛。」

  沉穩男嗓在他身邊冷淡地說,彷彿接收到指令,冰炎睜開了依然沉重的眼簾。他看見自己被安好地平放在床鋪上,位於十二主神居處的、他專屬一年的房間,房間內卻站了幾個應該不被允許踏入十二主神居處的外人。

  「神子倒下了,神廟的結界形同虛設,所以你毋須驚訝我們的到來,亞那的孩子。」坐在床邊的男人沒有看著冰炎說話,一名綁著麻花辮的褐髮男人主動替冰炎攙扶起上半身、倚靠著床頭坐著、另外一名站在房間內的黑髮女子嘆了口氣,從桌上倒了杯茶水遞給最年長的黑髮男人,後者這才慢慢轉過身,一雙烏黑瞳孔對著冰炎微笑。

  「看你、一臉驚訝呢,疑惑為什麼我知道你父親的名字?」

  男人將茶水遞到冰炎嘴邊,慢慢地餵他喝了兩口水潤喉。

  溫潤的水讓他的喉嚨感覺稍微舒適許多,喝起來的味道他不太習慣,心想著應該是眼前的外人們在水裡頭加了些什麼東西,正準備張口詢問,就先被人以一指抵住嘴唇,阻止他說話。

  「別急著說話,你才剛從鬼門關回來。」

  褐髮男人說著,笑得跟黑髮男人一樣溫和,宛若父子,相較於站得比較遠的長髮女子冷若冰山的模樣,眼前的兩個男人一臉就是無害的大好人,「我們是花一族,我是族長、白陵然,我身後的是副族長褚冥玥,你眼前這一位則是花族長老,也是無名村莊第一任的活祭品大人、凡斯。」

  「因為結界最初是長老協助設下的,一旦出了什麼狀況,花族全體都能感覺得到。」褚冥玥哼了聲,撇過頭看向門外,好似她根本不屑跟冰炎待在同一個房間內。

  「出……咳咳、褚跟,夏碎呢?」

  面對冰炎的詢問,凡斯先是跟白陵然互望一眼,後者點了點頭、起身領著褚冥玥踏出房間,讓凡斯跟冰炎兩人獨處。凡斯從袖口中摸索出一顆白色的珠子,二話不說朝著冰炎的額頭中心將珠子抵上去,珠子下一秒就像是融化了一般地隱沒在額頭的後方。

  「那是你父親留下來的東西,果然跟你相性很合呢。吸收了你父親的力量,身體感覺好多了?」

  冰炎點了點頭。

  他感覺到體內變得溫暖充實,胸前的傷口暖暖的發著燙,力氣也漸漸地回來他的身邊,讓他不會感覺連張開眼都疲憊不堪,或許就這樣子坐上一會兒,他就能夠恢復成受傷之前那樣的狀態,畢竟神的康復力是很強的。

  「亞那的孩子,你還記得你失去意識之前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褚身上氣味很重,我嗅到了房間內傳來鬼族的臭味,然後褚攻擊了我,我在倒下的時候看見了倒在房間的夏碎跟……一地的血。」冰炎焦慮地撥開垂落眼前的頭髮,眼角餘光看見那一條總是蓋在藥師寺夏碎頭上的薄紗被人整齊的折疊著,放在房間中央的矮桌上,雖然被人仔細清洗過,還是能看見薄紗染過血的痕跡。

  「您說過神子倒下了,夏碎死了嗎?」

  「還沒,但也僅剩一口氣卡在那兒了。」

  「那褚……」

  凡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讓冰炎瞬間止了聲,沒將剩下的話問出口。

  「神子的存在就是拴住鬼王的枷鎖,吾等耗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他的命給保住,但也來不及了,鬼族的氣息從山谷處傳來,所到之處皆是一片死野。只消幾個時辰,鬼族大軍就會攻過來了吧,來讓神子的命斷個乾淨,鬼王身上的枷鎖才能夠鬆脫。」

  他嘆了口氣,收回注視著冰炎的視線。

  「看來亞那並沒有告訴你啊,關於封印的鑰匙應該有三把的事情。」

  「咦?」

  「封印的咒術是亞那設的,固定那咒術的則是神與妖的血統,至於將鬼王永遠壓制在山谷下的則是花族的血緣。」凡斯走到了矮桌邊,指尖輕點了放置於矮桌上的水盆水面,冰炎曉得那是神一族最擅長的水鏡法術,可以遠距離看到自己想看的區域的一切狀況,「無名村莊的屋子陳列,就是咒術的圖騰形狀,繼承了神與妖兩種血統的神子負責護住這個咒術,說他是枷鎖,其實也是誇大了。」

  冰炎愣著聽凡斯宛如喃喃自語的解說,看著對方對著水面輕笑。

  「您的意思是……褚他才是……」

  「否則你以為為何花族要隱居起來。」

  「那您為何又答應夏碎將褚接出來,成為我的活祭品!」

 

  凡斯轉過身,給了冰炎一抹苦澀的微笑。

  與他的父親提到陳舊往事時一模一樣的、有苦難言的笑容。

 

  「亞那的孩子唷,命運可不是你想,就能隨心所欲扭轉的東西。」凡斯淡淡地說,然後踏出房門,「好好歇息,村民的安置花一族已經安排妥當了,晚些我會捎人給你送替換的衣服來,鬼族大軍就快打來了,趁現在儲備精力吧。」

  「等等,那褚怎麼辦?」

  沒有回答冰炎的提問,凡斯甚至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逕自踏出房間後消失在門板外。冰炎急著想追上去問個清楚,突然傳來的一股香氣卻讓他全身麻痺、動彈不得,不久前才跟著白陵然離開的褚冥玥隨後捧著幾件像是衣服的布料踏進房間內。

  「長老叫你好好養精蓄銳,你是聽不懂嗎?」

  她彈指,充滿房間內的香氣瞬間就消失無蹤,唯獨冰炎的身體還泛著小小的麻感。

  「用不著擔心漾漾,他不會有事。」

  「妳又曉得了。」

  「當然。」褚冥玥笑著朝冰炎身上點了幾個穴位,解除冰炎全身的麻痺狀態,然後將手中的衣服往他臉上丟,要他自己換掉一身沾了血的髒衣服。

 

  「畢竟,那可是我最寶貝的親弟弟呢。」

  她笑著,自信滿滿地說。

 

 

  滴答。

  水滴上石頭的聲音,啪地一聲,這是花族最喜歡的聲音。因為依賴著石子,花才能安穩朝著天際生長、因為有水,花才能夠綻放清香。

  但是睜開眼,褚冥漾除了一片黑暗以外什麼也看不見,正確來說,他看不見自己以外的任何東西。

  「在這裡你什麼也看不到的,你又不是神子。」

  轉過頭,他看見一個盤腿坐在光芒之中的「自己」,感覺微妙得讓他瞇起了眼睛。

  「唉、別睡回去,再怎麼樣你也不會從夢中醒來的,因為這裡並不是夢境喔。」另外一個褚冥漾嘻笑著,小跳步跑到他的身邊,然後蹲下、托著下顎看他,「不過我也曉得你茫然的原因啦,嗯……不如,我叫你漾漾,你叫我陰影吧?」

  褚冥漾點了點頭。

  不知道為什麼的,眼前的另外一個自己,他並不害怕,彷彿「陰影」只是在照鏡子一樣自然而然地存在在他的眼前,才跟自己生得一個模樣。

  「我是隱藏在你體內的力量,鬼王枷鎖真正的鑰匙。」

  「鬼王?」

  「哦?原來漾漾你比銀蛇神還要來得無知嗎?」陰影呵呵笑個不停,他伸出手將褚冥漾拉起站好,這時候褚冥漾才發現他所存在的空間可能哪裡也不是,因為當陰影將他拉起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塊紗,輕飄飄地。

  「無名村莊是一個封印住千萬年前、族長與其主神連手,好不容易才使其沉睡的鬼王的封印,神子不過是保護這個村莊的人柱罷了,護不住村莊就賠上神子的命,看看能不能用神與妖的血統使存在於村莊的法術啟動最後一絲效用。不過看這樣子,有人沒讓最糟糕的結果發生呢。」

  「最糟糕的結果?」

  「就是村子炸掉,不只神子,也賠上全村人的性命唷。」陰影的話讓褚冥漾嚇得整張臉都蒼白,彼此互握著的手被他緊緊握住,好像只要再恐嚇他兩句,他就會當場腿軟暈倒一樣,「噗呵呵……你放心,村子沒被炸掉,村民一個人都沒死成,但他們會不會死在鬼族的手中,接下來就要看你如何選擇了,漾漾。」

  「我的選擇?」

  「是的。」

 

  陰影鬆開了握住褚冥漾的雙手,張開雙臂,在他的身後就出現了一個個不規則排列的窗口,從窗口看過去是一幕幕有著熟悉人們的景象。褚冥漾睜大了眼睛看著,看著他的親姐姐一身兵裝指揮若定、他的表兄長與如父般存在的長老站在高處看著。其他的窗口有的是士兵,有的是不知道被安置在哪裡避難的無名村莊村民慌亂的模樣,有的則是慢慢逼進無名村莊的黑色大軍。

  而出現在陰影頭上,最大的那一個窗口,是穿著一身紅白軍裝的冰炎。

  「自古以來,神子就作為最後的防線,以命賭在這個村莊上。蛇神一族是庇護,真正解開封印鬼王的枷鎖的鑰匙,是花族的血統。」

  陰影笑著,手一揮、本來盤據在他頭上的窗口一個接著一個的消失。

  「很久以前的神言就說過,當花族與蛇神的後代相遇,那麼命運就會開始轉動。」

  「你現在受制於鬼王手下的控制,但被控制的不過是表面那微弱的能力,你真正的力量──也就是我,只聽從你的願望。」陰影伸出手,將褚冥漾攬入懷中,臉頰蹭著對方地緊緊抱著,「所以,漾漾,接下來你想怎麼做?」

  「我想怎麼做……」

  「是的,你想要怎麼樣的世界,我都能為你創造。告訴我你心之所望,我就會替你達成。」一邊說,陰影一邊朝著褚冥漾的額頭親吻了一下,然後甜蜜蜜地衝著褚冥漾笑得很開懷。面對著陰影,褚冥漾從陰影身上看見了跟自己不一樣的形象。

  或許是因為持有著龐大的力量,陰影的個性既自信又驕傲,高高在上的模樣跟某個人有點像。

  跟冰炎,很像。

 

  「語言的力量大得你無法想像,尤其是用心去說的語言。」

  「……這句話,颯彌亞大人也說過呢。」褚冥漾失笑地說,陰影看見他笑了、肩膀就像是放鬆了一樣稍微垮下。

  「那個人很呵護你呢,真讓我忌妒。不過沒關係,在你危急之際能幫上你的人,是我。」陰影手一揮,在他們的身旁不遠處就竄出了一扇門,鑲嵌著一枚巴掌大的花型紅寶石的純白色門板,「就算你不說我也聽見了你的期望,我會為了你實現你想要的未來,所以……使喚我吧,我是屬於你的力量,只有你能夠掌控我的一切。」

  語畢,陰影突然間融化變形,一眨眼時間就變成了褚冥漾掌心中的一把黑色鑰匙。

 

  『打開那扇門,我會為你實現你的願望。』

  褚冥漾握緊了那把黑色鑰匙,將它送進了栓套住白色門板的大鎖鎖口中,一轉、喀嚓一聲,大鎖應聲掉落。

  然後,他深呼吸、推開了那扇門。

 

  他的願望就是──

 

 

  「夏碎爺爺,之後呢?之後小花精跟銀蛇神怎麼了?」

  「著急什麼呢,你們幾個小毛頭。」藥師寺夏碎悠哉地捧著茶杯啜了口茶水潤潤自己講了快一下午故事的喉嚨,面對包圍著自己的小小孩們的焦急,他是完全不在意地輕鬆自在,太過放鬆的態度反而讓小孩子們更加想快點知道故事的後續,一個個巴在藥師寺夏碎的大腿上晃動著吵鬧。

  「夏碎爺爺──」

  「你們,別老鬧著夏碎爺爺,這樣不乖喔。」

 

  像是笑著說話一般的輕輕嗓音從小孩們的身後響起,幾個娃娃轉頭,開心地露出笑靨、衝著來人喊了聲「褚哥哥」,二話不說離開了藥師寺夏碎的身邊,轉而撲向褚冥漾的大腿上巴著抱著。褚冥漾沒好氣地拍著那些娃娃們的頭,然後朝著藥師寺夏碎點頭微笑。

  那一天,當他推開了那扇白色門板,他看見的是藍色捲髮的男子、還有一名坐在高台上方,閉著眼睛宛如睡著一般的陌生男人,而他就站在高台的樓梯最下方,雙手染滿血跡,身邊躺了好幾具正在風化消失的鬼族族人屍體。企圖讓自己的身體被鬼王佔據的藍色捲髮男子不知何故怒吼著,褚冥漾聽見了自己身後傳來熟悉的花族族人的聲音,還有冰炎喚著自己名字的嗓音。

  更之後,因為過度使用能力而昏過去的褚冥漾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了。睡了好幾天,等他從昏迷中清醒,褚冥漾才被告知鬼王被他體內的陰影破壞永遠無法甦醒,無名村莊的結界被收起,天界感念村莊封印鬼王的功勞,給村莊定名為「銀花村」。

  而冰炎回去了天上,沒幾年大概下不來。

  至於藥師寺夏碎,則是為了所謂的「監視褚冥漾,避免他體內的力量暴走」為由,留了下來。

 

  哄了孩子們幾句,讓孩子們不甘不願地離開了藥師寺夏碎身邊、各自回家之後,藥師寺夏碎才拍拍衣襬站起身,跟著褚冥漾慢慢地踏上走回神廟的階梯。

  「看你的樣子,那傢伙總算要回來了,是嗎?」

  「是,前號的使者剛來,颯彌亞大人一會兒就到。」

  「這樣啊,真是讓我們好等。」

  「可不是嗎?」褚冥漾呵呵笑著說道。

  幾千幾萬年過去了,因為封印鬼王有功,花族被升格成了神的等級,而他理所當然成為了第一位花神,擁有了神的力量讓他跟藥師寺夏碎一樣不老且長壽。只是不曉得為什麼的,村莊內的孩子們都稱呼藥師寺夏碎為爺爺,卻只稱呼他為哥哥。

  這一點令藥師寺夏碎感到很不平衡。

  踏上最後一階階梯,兩個並肩走到神廟廟門前,從廟門後傳來的一抹微冷空氣讓兩人不用多想也知道,彼此等了千萬年的客人總算回來了這裡。藥師寺夏碎輕拍褚冥漾的背,點了點頭示意他快點開門,後者緊張得深呼吸、屏住氣息,然後雙手一推,廟門發出刺耳的嘰嗄聲、向內開啟。

  而裡頭,站著一個身上纏繞著半透明白色大蛇、肩膀上還披掛著一件紅色大斗篷的銀髮男子。

  拿著一支長得很詭異的華麗煙管。

 

  聽見了身後的動靜,銀髮男子慢慢轉過身,朝著還站在廟門外的兩人淡淡一笑。

  「我的名字是颯彌亞,被天界派下凡間駐守在這個銀花村的神祇,未來請多指教了、神子藥師寺夏碎、以及花神褚冥漾。」

  「請多指教。」褚冥漾笑中帶淚地回應,嗚咽了聲、他再也忍不住地朝著冰炎張開的雙手跑去。

 

  「還有,歡迎回來。」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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